我喊他哥时，国栋仿佛又回到了童真年代，走路都带着风，还经常站在办公室前，露出阳光的笑容，操着两臂，看我。看着我，国栋总想着要来关照一下我这个小妹。见我的车还装那么满，他喊去老孙。
　　
　　 老孙再给我的车子装上土，不再拍坟头，但老孙的白眼珠狠狠瞪我。
　　
　　 我仍然卖力推车，脚底似乎摸了油，走得飞快。冷不防被人一脚揣了车，仰头看，红萝卜怒气冲冲的，上来就要揪我的头发。
　　
　　 我闪到一边说，我没惹你，你凭啥发疯？
　　
　　 你没惹我，可你惹我男人了。
　　
　　 谁是你男人？我没惹他。
　　
　　 你没惹他，你天天喊他大哥，他心里能没有你这个小妹！
　　
　　 大哥是我喊的，但他心里有没有我这个小妹，我不知道。你问他去。
　　
　　 操你个精。再敢勾引他，我饶不了你。红萝卜说着气昂昂向国栋办公室走。
　　
　　 老孙站在远处哈哈哈抖得像个皮影。
　　
　　 上来个妇人，把气呼呼的我拉到一边，指着红萝卜的背影说，你惹不起的。镇长的千斤，她要制谁就制谁，你识相吧。
　　
　　 我那天推车没了往常的狠劲，恹恹蔫蔫的，往上坡去时差点滑倒。我想我是不是不再干了？
　　
　　 有一阵子，我像只懒散的猫摊在砖地上，看别人使力。我是来嫁人的，享福的。要是不在这边呆下去，换个地方得了。或者像阿红说的去南方，也能有好多钱，何苦要留在这儿呢！
　　
　　 我是真的不想干了。
　　
　　 可我睡过一觉就又出现在砖厂。夜里看着天花板，我扳着指头算计着，一天差不多有八十块呢，理发店大概也挣不了这么多。我那爱走神的大脑又转开了，怎么能不干呢？妹妹们的命运还都捏在我手里。这么想，仿佛妹妹们的大眼睛看着我。我把白天的委屈忘掉，第二天一大早就出来了。
　　
　　 推着车子时我还是感觉到腿有些软，仿佛不是我的腿，飘飘漾漾，打着旋风。
　　
　　 国栋上前扶住我。
　　
　　 国栋的脖子上有抓痕，直扑我的眼帘。
　　
　　 我站直了，问，你老婆抓的？
　　
　　 国栋轻描淡写地说，是老公抓的。
　　
　　 我的眼珠子要蹦出来。
　　
　　 国栋没再提那件事，而是望着我问，你不打算回去吗？
　　
　　 国栋这么问我，我想他是应该知道红河故事的。我怎么能回去？我仰起脸来问。
　　
　　 家园都能重建，你也可以重新生活。国栋说话时朝冒浓烟的大烟囱看。
　　
　　 国栋说的重建家园的事我从电视里也看到了，每看到这样的消息我都会忍不住手舞足蹈，但兴奋过后我又会坐在椅子上发呆。现在国栋这么说，我只轻轻回他道，娘说嫁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我回不去的。话说出来，好像有风吹在身上，打了个哆嗦，但我的头仰得老高。
　　
　　 国栋不说话，盯住我看。我的头还昂着。他的目光很重似的，压得我一点点低下头，连眼皮也垂下去。我为什么会慌乱！我希望他能开口说点什么。
　　
　　 一辈子要这么过？国栋说话了，眉宇间皱出一道阴影悬在额头，那道目光阴郁。
　　
　　 他这样问我，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来回答。他望我，我也望他，望着他的眼睛。我们的目光对视，像有一道火焰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