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拉之所以能赢得数以百万计的支持者,尤其是西方支持者,主要是因为他具备一种特质——懂得宽恕。曼德拉在与南非种族隔离政府达成和解时,有一个既定原则,即为了广大南非人民的利益,宽恕那些妨碍自由的敌对势力。宽恕,但不遗忘!
很多遭遇极其悲惨的黑人领袖也基本同意和解,只是他们的态度并不像曼德拉那么积极。与曼德拉一同遭受牢狱之灾的卡特拉达坦言:“刚获释那段时间,我根本没办法原谅把我们抓起来的那伙人,不过现在已经可以了。而曼德拉一开始就认为,如果宽恕能让大多数人获利,那就宽恕吧。”
曼德拉支持图图大主教发起的真相与和解过程,同意就种族隔离制度的罪行召开听证会。在这个过程中,根据“恢复性司法”的原则,违法者可自愿坦白罪行,寻求大赦、甚至宽恕。
事后,图图说道:“很多人担心的动荡和不稳定并没有发生。为什么呢?嗯,首先,我们得到了上苍的庇佑,如果这个世界真有奇迹的话,那么南非就是发生奇迹的最理想之地。而且,我们十分幸运,能在历史的关键时刻出现纳尔逊•曼德拉这样的人物。他被囚禁27年;多数人都想当然地认为,获释后的曼德拉,心里一定充满了报复的欲望。但让世界为之惊讶的是,他并没有让报复蒙蔽心灵,相反,他号召人们和解,并且邀请之前囚禁他的人做特邀嘉宾参加他的总统就职典礼。最棒的是,曼德拉先生并不是唯一同意宽恕与和解的人。还有其他不那么赫赫有名的人,不论男女,都是我们这场斗争真正的英雄豪杰。”
必须提醒读者注意的是,种族隔离不仅仅指的是白人针对黑人和其他有色人种的恶意甚至是犯罪行为,它还包括非白种人日常受到的不公正待遇。1999年,《邮政卫报》的一名专栏作家发表了如下评论:
遗忘的过程已经开始。我发现,很多人都不记得,或者说,不希望再记着种族歧视给大多数南非人的生活带来的恐慌。
真相与和解委员会揭发出来的不只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暴行,还有渗入到日常生活每个环节的人格侮辱:
★在肉店,白人把腐烂的肉扔到黑人顾客面前;
★邮局排队时,白人总有优惠待遇;
★黑人的养老金总是迟迟得不到兑现;
★黑人常常会当着他们孩子的面被白人羞辱;
★卖衣服的白人店员阻止黑人妇女买衣服之前试穿,还对着比她年长一倍的黑人女性大骂“丫头片子”;
★医院忽视黑人患者;
★就算是对黑人进行最普通的质询,穿着警察制服的白人小伙子也总是对他们出言不逊或者直接暴力相向;
★黑人的收入总是少得可怜;黑人“女佣”只能穿破旧的衣服,吃剩菜剩饭;
等等。
非国大和反种族隔离运动并没有取得军事上的成功。尽管很多激进分子希望对反人类的罪行做出严厉审判,就像二战后在纽伦堡审判纳粹战犯那样,然而这部分人缺乏真正的实权。事实上,学者们发现,即使是纽伦堡审判,也只有少数纳粹战犯被监禁或被起诉,有些人甚至被无罪释放。
曼德拉和其他领导者都意识到,为了最终赢得运动的胜利,必须与“对方”达成一项交易,给对方一些“甜头”。因为他们担心,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捍卫种族隔离政权的白人士兵会试图破坏南非新的制度安排,甚至不惜发动战争。而他们,不希望战争,更没有把握赢得这场战争。
心理学家朱迪思•里奇写道:
看看曼德拉的成长及生活生存环境,你很难想象他会作出别的选择,因为他深受非洲传统“乌班图”文化的熏陶,这种非洲文化传统的精髓在于,“我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我有归宿,我参与、我分享”。如果我们想了解什么是人道,可以看看纳尔逊•曼德拉,他是最值得研究的典范人物。
要宽恕囚禁了他27年半的人,他一定是了解并且信奉着某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他从监狱出来时说道:“当我从这扇门出去,走向自由的时候,如果我无法放下所有的愤怒、仇恨和痛苦,那么我的心将永远无法获释。”他必须说服自己相信人类的本性善良,也努力让自己学会宽容。他必须践行这一信念,看淡招致他长年入狱的那些人和事。
然而,他的宽恕不仅限于口惠,而是转化成了实实在在的行动。记得1992年,我到达约翰内斯堡,与律师乔•斯洛沃一同坐在他家后院,听他讲述曼德拉为什么会主张妥协,吸引他之前的敌人反过来支持他,或者至少是参与他的事业,共同建立一个由全民选举的政府:“对方控制着所有的武器、警察和军事机构;而非国大没有。”斯洛沃援引了智利总统萨尔瓦多•阿连德被推翻后在智利国内引发的腥风血雨。曼德拉清楚,革命只会招来反革命,所以他制定了新策略来拉拢自己的敌人,让他们成为新制度的利益攸关方。
曼德拉也要安抚他的支持者,特别是说服那些惨遭种族隔离制度迫害的支持者,放下心中的不平,支持与敌人妥协的政策。
他也知道,南非从未真正太平,各个地方的起义风起云涌,在这个过程中,不少黑人和自由战士也同样犯了罪。就连他的妻子温妮也被指控涉嫌参与杀害一个年轻的活动家,后来面临指控,虽然最后的判决只是参与了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