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李先生,这条领带我洗好后再还给您。”孙萌萌思索了几秒,又尴尬地道歉说,“对不起,您再说一下号码给我,我那天没存。”
李博明也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掏出电话,拨了出去,孙萌萌的电话上显示出一串陌生的号码。
“这次要记好了呀……”
孙萌萌把领带放到车子副驾驶前的储存箱里,一路开向了医院。远远地看到了肖毅的凯迪拉克停在医院的入口处,没想到他来得这么早。
两个人都开了车子,奶奶竟然要坐到肖毅的车子里,说他比自己开得稳。孙萌萌撇了撇嘴,看着奶奶被孙姨和肖毅扶进去时肖毅嘴角那胜利的笑纹,孙萌萌只能叹息。
偌大的房子里一时间热闹起来,孙姨帮奶奶洗澡。老人的唠叨声和水流声从浴室里面传出来。孙萌萌在厨房里忙活着,整个房间里飘满了饭菜的香气。
对肖毅,这是一种全新的感受。自己的父母、姐姐已经移民澳洲,除了他们新婚的第一个春节回来过,这间大房子里几乎都只有他和孙萌萌两个人。
最近半年,他的公司上了一个新台阶,他越来越忙,待在家里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现在德国代理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他自己躺在这张床上,身体每一处都透着疲惫,从内到外。
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应该休息几天了。
外面的各种声响,让他心中某一块地方被填满,似乎不再那么空虚。
床头柜上的座机响了起来,家里的号码没有外人知道。
“妈!”没有意外,是国际长途。
“小毅呀,你把萌萌相册里咱们家的那张全家福扫描一张,回头给我发过来。你姐姐帮我整理电脑,一个格式化,存的底片都不见了,你姑姑找我要一张想挂在她家的书房里。”不仅父母、姐姐一家,肖毅的好多亲戚都在澳洲。
那张全家福是他和孙萌萌刚刚订婚后、父母移民前全家人一起照的,那时爷爷和奶奶都还在世。
一晃竟然那么多年了。
“还有,你们也都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不想自己带,就给我送过来。两个人一天到晚有什么意思呀,生个孩子才有乐趣。”
肖毅答应着,撂了电话。一时兴起,从柜顶拿出孙萌萌的宝贝相册来。上面厚厚的一层灰。
她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对生活中的每一个幸福瞬间都格外迷恋,所以她特别喜欢照相,这本又大又厚的相册,从她自己的满月照开始,所有她觉得值得留存的照片,都整理了出来,守旧固执地装进相册里。即便是存在电脑里可以更方便一些,她也坚持再去冲洗一份出来。
肖毅一页一页地翻开,本来已经是看过无数遍的东西了,隔了好久后,竟然像第一次看到一样,有一种欣喜又好奇的感觉。看着她小时候胖嘟嘟的样子,他的心情格外放松,甚至笑了出来。
这本相册本来是她结婚前就有的,可是嫁过来之后,就进行了改良,她的满月照旁边,也有一张他的。她的百日照后,也有他的,她上初中的,他上初中的……她上了大学后就几乎没有了两个人单张摆在一起的照片,大多是他们两个人的,还有与两边亲人一起的合影。就好像他们从来就是相识的,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未曾分开过。
只有一张,那是她二十岁生日,岳母说是个大日子,在宴宾楼请了好多人,她坐在钢琴前,静静地弹奏,大概是知道他在看着她,心有灵犀,她冲他回眸一笑的时候,他抢拍下来的。
他呆呆地看着她甜美幸福的表情,几乎是下意识的,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相片上那张脸。
每次和奶奶一起吃饭,老人的话就格外地多,不时提起两边的亲戚,还有肖毅和孙萌萌结婚前的事情,一聊就到了十点多,终于撑不住回屋睡了。
“我的睡衣呢?”习惯地问了一句,没人回答,肖毅便自己去找,他看到自己的睡衣旁有一套蕾丝边吊带的睡衣,手颤了一下,拿了自己的走进了浴室。
出来时,发现孙萌萌已经在另一个浴室洗过了,门关好,卧室里只拧开了一盏小台灯,昏暗的灯光下,孙萌萌穿着睡衣睡裤,坐在床上。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盖住了眼眸,几绺半干的头发俏皮地垂在额头,猛地抬起来与他目光相遇,没有哀怨,可肖毅只觉得心里一痛。
他伸出手来想搂住她,她却向后一躲避开了,他上了床,她又挪得更远。他这才看到地上另放着一套铺好的被褥:“你这是做什么?”
她声音格外地平静:“肖毅,你要是不愿意,我睡地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透着恼意,她就这么连名带姓地喊他,他是她的同事,还是什么不相干的人?
“肖毅,其实你不用觉得内疚……”
幽幽的声音传来,肖毅慢慢地转过头,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孙萌萌拧掉了床头的灯,屋子的私密性很好,拉上厚厚的窗帘,整间房陷入了黑暗,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感觉到她躺下后拉被子的声音。
孙萌萌接到肖毅的电话,执意说下班接她一起去给妈妈买东西。她没有拒绝,至少这一点她是感激他的,从他知道妈妈的事情开始,就动用了一切人力物力,虽然别的还没有结果,可是终于在这周末有了一次探视的机会。
这几天,他对她越来越好,甚至让她感觉又回到了从前。若是在之前那两个月的日子里,他肯这样对她,不,哪怕对她有现在的十分之一好,她也会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女人。
可是现在……她知道,那仅仅是因为他内疚。
他现在不会和她提离婚的吧?那样他会被人说无情无义,会被人戳脊梁骨。他从来不是一个坏人,毕竟以前也曾爱过她……就算没爱过,就算只是相识七年多的朋友,看到她现在这样的处境,也会同情她吧,每每这样想起一次,她就觉得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远了一点儿,心,剧痛……痛到麻木……
水灵已经辞职了,没有急着找工作,她也想休息几天。这几天肖毅一通电话也没有打给她。她没有勇气再打给他,她从来都是一个敏感的人,那次电话里她听得出,他是想疏远她。
她几天都没有出门,想了很多,想起了父母之前的谆谆教诲,想起了暗恋她多年儒雅温润的学长,想起自己一直是一个自信又骄傲的人……她想起很多很多,最终一切全被代替,因为她想起了肖毅,想起了与他相识后的一点一滴。
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与他爱欲缠绵……她最终还是认定,她的人生路上不能没有肖毅。哪怕得到的不是他的全部,那也是她人生中全部的色彩。
水灵来到了超市,很快就挑了一购物车的东西,心里的空落似乎也被填满了些。人流中,她以为是幻觉,眨了眨眼,可眼前的画面还是如此清晰。
她朝思暮想的人正和一个女人肩并肩地走在不远处。
她像被一道电流击中,一动也动不了。肖毅的目光一直在那个女人的脸上流连,他皱眉的样子最让人着迷,可此时他的表情分明是无可奈何、心情焦虑,那个女人的脸色也不怎么好。
他们的感情看来是真的不好吧?
水灵又仔细地打量着孙萌萌,这是他的妻子吗?和她想象的一点儿也不一样,自己原来并不比她看着年轻。她比自己想象的外貌要好很多。她的身材也还可以,个子不矮。她心里忍不住就要和孙萌萌比,拿自己的容貌,拿自己的学识……
水灵心里很难受,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可是看到了他和妻子一起时的样子,她嫉妒得要发狂。
水灵看着两个人走到了结账口,那女人突然低头说了什么,又转身向对面的货架快步走去。水灵的视线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的身影,高大英俊,在那么多人当中,他永远都会是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水灵想起了他在工作中时而沉稳,时而严厉,时而对人微语浅笑,时而胸有成竹,决胜千里,他对她的赞许,他对她的温柔,她突然好想听听他的声音来证明他真实地存在,就是现在……
肖毅听到自己的电话响了,低头一看,是水灵的号码,心跳突然开始加速。
她主动辞职之后,只发过一条短信给他,简短的几个字:永远爱你,等你!
这些日子,她的安静让他更加内疚。但是眼下这种情况他从没想过。他不由自主地抬头看着离自己不算太远正慢慢转身的孙萌萌,几乎是没有意识地就按下了静音键。
水灵把这一切全部看在了眼底,她也傻了,她以为他无论如何也会接的,她其实只想听听他的声音而已,不会给他惹麻烦啊!她的眼圈红了,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委屈。她不甘地又拨了回去,一遍又一遍。
孙萌萌拿好了东西,向结账口走来,肖毅皱起眉头看着还在闪动的屏幕,终于直接关掉。
屏幕黑了,水灵的世界也陷入了一片黑暗。她像着了魔一样,脚步不由控制地向前走去,终于走到了肖毅的面前。
肖毅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上学时跳过两级,从小就自认为聪明过人,可是眼下的这一幕,让他彻底地惊呆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水灵,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水灵一个激灵,从魔障中清醒过来,她鄙视自己,开始后悔。可是一切已经发生了,她只能故作镇定地说:“肖总,这么巧!”
“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的目光没在水灵的脸上停留几秒,就迎上了孙萌萌的每一个眼神。
孙萌萌听到了这个声音,仅仅是余光一瞥,她的双腿不自觉地有些颤抖,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而来的厌恶,不是对这个女人,而是对肖毅。她想马上离开这里,可是为什么走的是她呢?是她背叛了他吗?也许是心痛的时间太久了,久到麻木,她竟然能够转过身面对着这两个人。
肖毅从慌乱中冷静下来,走到孙萌萌的身边,介绍:“这是我妻子,这是以前的同事。”
他甚至没有介绍她的名字,看着他紧张的神情,水灵心底的苦涩再也抑制不住,几乎是落荒而逃。
沉默着走出超市,看着仍旧一言不发的男人,孙萌萌告诉他:“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她头也没回,迅速拦下一辆计程车,绝尘而去。
肖毅拎着很多东西,更多的还是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之中,看着离去的妻子,他慌忙打开电话,开机,想拦住她让她回来。却看见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李辉。
“毅哥!我回公司听说你休假了?靠,我这两年都没见你这么优待自己,在家跟嫂子过二人世界造小人呢?”
肖毅正心烦意乱,哪有心情和他调侃:“我这儿有事,回头再打给你!”
“休假还忙?毅哥你太不够意思了,上次我和嫂子说回头一起出来聚聚,趁着你休假定个时间吧,我下周可又要走了!”
肖毅本想挂了,听他这么一说皱了皱眉问:“你什么时候和萌萌说的?”
电话里的李辉想了想,突然一拍脑门:“就是上次你出差,嫂子把你酒店的号码搞丢了,让公司前台给查一下,前台新换的人不认识她,正好被我碰上了,就那时说的,嫂子没告诉你?”
犹如五雷轰顶,肖毅的太阳穴顿时跳得生疼:萌萌在岳母出事的第一时间找过他,他那时手机关了机,根本忘记了给萌萌酒店的号码,本来是想让自己冷静几天的,没想到水灵去了上海……
“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呀,嫂子真是好脾气,前台新换的小丫头片子不认识老板娘,她都没恼,要是换了我们家那口子,早炸营了。嫂子对你忒信任,羡慕死小弟了。
“倒是把前台的张燕吓得不轻,赶忙把水灵的电话也给嫂子了,事后还一直追着我问嫂子有没有生气……”
后面的话,肖毅都听不清了,李辉说的怎么可能?
他是把自己想得太聪明了,还是把别人都想得太傻了?他打电话给孙萌萌,一遍又一遍,还是关机。
水灵的电话响了,她正在浴室里洗澡,听到声音,心都飞了起来,胡乱裹了条浴巾就向外走,鞋底太滑,她整个人摔到了木地板上。
不觉得疼,她拿起电话,激动得就要落眼泪——真的是肖毅。
“毅,对不起,我今天……”她嘴上虽然道歉,心里却满是委屈,一边说着一边眼睛就湿了。
“萌萌给你打过电话?”
水灵愣住了,他一句都没有安慰她,语气这么烦躁?他难道体会不到她看到他和他妻子在一起,心里有多难受吗?他难道一点儿也不心疼吗?
“到底有没有?”肖毅的声调格外地高,他没想到在超市里水灵会走到他的面前,更没想到水灵曾经和萌萌通过话。
“这很重要吗?”水灵感到从未有过的委屈,“我接到过又怎么了,我什么都没说,我告诉她,我没有和你一起出差,告诉她不要再打给我了……为什么要质问我这个?”
肖毅感觉到自己手背上青筋都暴了出来,他几乎要发狂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水灵的清高和骄傲?
她什么都没有说,可是她的语气怎能不让萌萌怀疑?也许以前他还能说服自己,可是今天在超市的那一幕发生后,他知道萌萌一定是因为这个电话受伤了,而且一定伤得不轻。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毕竟是一个男人,语调渐渐有所控制,却显得更为冰冷。
“我怕你知道后会难过,我怕你会看不清自己的心意……”水灵哭了,哭得根本无法再说下去,肖毅叹息着挂掉了电话。
回到了家,孙姨告诉他,萌萌打电话回来说要在单位通宵赶稿,今晚不回来了。
肖毅愣了几秒钟,又冲出了家门。出版社的大门锁着。肖毅的心空了,他把手指插进头发里,狠狠地抓了几把。
出版社门前的二十四小时停车场上,作为孙萌萌陪嫁的那辆甲壳虫还停在那里。今天下班她是坐他的车子离开的,肖毅看到了车子,心里竟然稍微安稳了一点儿。
他在自己的钥匙包里找出了萌萌车子的钥匙,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这款车型里面的空间不大,肖毅坐在里面,想起了很多前尘往事。萌萌大学时就有了驾照,可是直到买这辆车前,她基本上都没有碰过车,岳母不放心,他更不放心。
要结婚了,岳母思前想后还是买了这辆车给她,从那天起,他的心就悬了起来。没办法,之后的一个多月里,无论晚上还是周末,他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陪她练车。看到她手忙脚乱却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很生气,她却闪着两个小酒窝,嘻嘻哈哈地说:“老公,不是有你吗?”
他被气乐了:“这不是驾校的车,没有备用的刹车让我替你踩!”
“回头我要是在哪儿不会停车了,就给你打电话,叫你来帮我……”
肖毅点起一根烟。想起她说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他因为内疚而刻意讨好她。他承认之前在潜意识里他的确是内疚的,可是他迄今为止并没有想过要和萌萌分开,他从来都是想着与她在人生路上结伴而行的。
这些日子里她每一个冷漠的表情都仿佛是对他无声的控诉……那画面如此清晰,明明没有声音,却胜过了最大声的哭泣与怒吼,像一把尖刀直插在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