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毅听到自己的电话响了,低头一看,是水灵的号码,心跳突然开始加速。他不由自主地抬头看着离自己不算太远正慢慢转身的孙萌萌,几乎是没有意识地就按下了静音键。
奶奶也不在家,肖毅得知奶奶住院后,直接赶到了医院来。高义凤睁开眼睛,看见萌萌身后的肖毅,颤悠悠地伸出手来:“小毅……你来了?”
“奶奶!”肖毅一脸惨白地走过去。
“你很忙吧?”高义凤的手像枯枝一样,肖毅连忙握住,垂着眼帘说不出话来。
“我了解。你们这代人不容易,竞争太激烈了。我只是惦记你啊,你光忙工作,老忘了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要不是实在没时间,你一定早就来看奶奶了。”
“嗯!”肖毅喉咙像塞了烧红的铁块,说一个字都觉得生疼。
“萌萌说你为了她妈妈的事情去了外地,奶奶这颗心一直悬着,希望你能帮她,又怕你再出事……”
“奶奶……不会的……”面对着老人,肖毅手心都渗出汗来了。
“小毅,奶奶要谢谢你为萌萌做的一切……”人老了就爱落泪,一滴眼泪滴在了他的手背上,“烫伤”了他。
“奶奶,肖毅还有事,就要走了!”高义凤听了孙女这句话,失望地摩挲着肖毅的手背:“这么快就要走?”
“他来了好几个小时了,只是您一直都在睡着,公司还有一堆事情呢,您再不让他走,他就要在公司熬通宵了。”孙萌萌平淡地说着,全然不顾肖毅扭过头死死地盯住她。
“那快走吧!”奶奶刚说完,萌萌已经站了起来,拿起了肖毅的外衣。
“奶奶,出院之后搬到我们那里去吧,萌萌说劝不了您,您要是还拿我当孙子,就听我的吧!”
这回轮到孙萌萌震怒了,她盯着肖毅,却见他温柔地说:“萌萌,你送送我……”
孙萌萌瞪着一双大眼睛,脸绷得紧紧的,肖毅握住了她的手,向外走去。
“萌萌快去吧!”刚想挣扎,她听到了奶奶的声音,只好顺从地跟着他走了出来。
在安全通道的僻静处,肖毅停了下来,突然紧紧地把她环在自己的怀里:“你到底是怎么了?”箍着她的手臂越来越紧,以绝对主导的姿势质问她。
孙萌萌仍是一张不冷不热紧绷绷的脸,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他的脸沉下来,冷峻到骇人。
“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奶奶是不会搬到你那里去的。”孙萌萌的声音很低,在空旷的楼道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你到底是怎么了?”说不心虚,那是假的。他试图从她眼底看出什么,可是很久仍旧一无所获,她此时心已经疼到麻木了,却微微一笑:“你这么忙,天天见不到人影,你还是让奶奶眼不见为净吧!”
“我这几天有时间……”孙萌萌的反应让他有些不确定。可是他知道她是极孝顺的,只要有老人在,她就不会一直这么“闹”下去。他也需要好好地把自己的思绪梳理一下。
他现在脑海中有各种各样的情绪,愧疚、愤怒、心虚、迷茫、彷徨……但唯一他最最清楚的就是妻子在闹情绪,他可以理解。这些日子他忽略了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这是她从来没有面对过的,她一直那么依赖他,现在她是在怪他。
“肖毅,你不用同情我!”
四目相对,肖毅先软了下来,可是语气依旧霸道:“你是我老婆,我同情你干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你到底想干什么?”
孙萌萌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眼底却禁不住流下泪来,肖毅心里难受,伸手去抚摸她的短发。可是她的背脊一直僵硬着,眼泪直往下掉,最后只对他说了几个字:“奶奶还等着我,你走吧。”
“你怎么这么任性?”他喉咙里有些干涩,极力地想要辩解,“我这几个月忙得晕头转向,你体谅过我吗?”
孙萌萌欲言又止,一片寂静中,肖毅看到她在掉眼泪,却死死地咬着嘴唇。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了她的声音,带着更重的鼻音:“你快走吧……”她这一次没有怒火,却是斩钉截铁。
酒吧里肖毅和李天石边聊边喝,不时有女人过来搭讪。肖毅面无表情,眼皮都不抬,李天石看出他心情不好,极有风度地把美女们挡了回去。
“兄弟,有烦心事?”
肖毅默不作声,只一个人闷闷地喝酒。李天石笑着相陪,也不追问,眼见着一瓶洋酒见底,肖毅却突然开口:“你当初是怎么离婚的?”
李天石打了个响指,服务生又送酒过来,他给自己和肖毅重新斟好,摇着头笑道:“老弟,你可真够不厚道的,自己心烦还不够,还非得揭别人的伤疤。”
肖毅一饮而尽,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多少年了,至于吗?”
“一辈子提起来也还是疼的。”李天石叹了口气,“我老婆知道了我在外面有了女人,毅然决然地跟我离婚,带着儿子去了国外,这几年过去了,存心让我找不到人,我连我儿子高矮胖瘦都不知道,估计用不了多久,就算见面他也不认识我了。你说有一天,我老婆给别人睡,我儿子管别人喊爸爸,我心里能好受得了吗?你现在还没有孩子,跟你说你也体会不到……”
“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天石呵呵一笑,莫测高深。
“嫂子当年怎么知道的?”肖毅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唉……当年被爱情冲昏了头,我确实也想过离婚,可是心里一直在矛盾,姗妮并不知道,每天上班,照顾孩子……最后那个女人主动找到了她,把我们的床照拿给她看,只能离了。”
看着肖毅若有所思的样子,李天石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弟,你和我不同,你们没孩子又都还年轻,要是真的腻歪了,就早点儿说清楚,谁也别耽误谁。”
肖毅不痛快地推开他的手臂,独自陷入了沉思。
“要是不想离婚,就尽早和外面的女人断了,就是被发现了,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一定不能承认,女人有时宁愿相信谎言,你给她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比你发誓一万次都管用,要是承认了事实,一切就都玩完了。”
“你胡说什么呢?”肖毅更烦了。
李天石抿嘴一笑,这位老弟做事一向谨慎,并且向来颇有自信,甚至有些自负。李天石借着酒劲打趣他:“你从来不是风流的人,怎么这次是动了真情了?”
肖毅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李天石的表情也严肃起来:“兄弟,老哥说的都是心里话……”
水灵一个人坐在窗台前,天空中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望着远处的霓虹灯,一辆辆汽车驶进小区,她知道不会有自己想看到的那一辆,可还是忍不住在这里一看就是一个多小时。
音响里传来女生幽怨的歌声,一字一句如诉如泣:
窗外阴天了/音乐低声了/我的心开始想你了
灯光也暗了/音乐低声了/口中的棉花糖也融化了
窗外阴天了/人是无聊了/我的心开始想你了
电话响起了/你要说话了/还以为你心里对我又想念了
怎么你声音变得冷淡了/是你变了/是你变了
灯光熄灭了/音乐静止了/滴下的眼泪已停不住了
天下起雨了/人是不快乐/我的心真的受伤了
可是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她的电话真的响了起来。水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屏幕上那一串熟悉的数字,就那么活生生地映入她的眼帘。
手机里没有存上他的名字,更不敢设上他的照片,可是就这几个数字,她几乎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张冷峻迷人的脸,她不止一次地问自己,这个世界上怎么可以有这么令她着迷的男子?比他英俊,比他有钱有地位的男人她都见过,可为什么只有他让她这样沉醉?
为了这个男人,她宁愿卑微到尘埃里,也许她真的是疯了,所有的伤感都只因为这一串数字而烟消云散。
“毅!”她激动地等着他的回应,可是竟然有些害怕,怕他的声音冷淡,怕他……
“水灵……”肖毅的声音很温柔也很低沉,水灵眼圈竟然红了,她是真的想他。“毅,你怎么现在给我打电话,她……不在吗?”她有点儿心酸,还有点儿幽怨。
“嗯!”肖毅心底叹息着,声音不自觉就温柔了起来,“你做什么呢?”
这一句真的让水灵掉下眼泪来:“我……想你呢……”她对他的爱就像是饮鸩止渴,让自己变得可怜又可恨,为了那短暂的甜蜜付出巨大的痛楚,却依然甘之如饴。
肖毅的心疼了一下:“水灵,对不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和孙萌萌说过这三个字,可是他对水灵说了。
“毅,我不要听对不起,我要听你爱我……”
“水灵……”肖毅好像除了念着她的名字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毅,你来看我吗?”就像每一个沉迷在爱情中的女人一样,水灵乞求着。
“我不去了……”
“为什么?”她傻傻地问。
那端的他沉默着。
“知道了……”她自顾喃喃地说着,肖毅几乎看到了她那双深情的眼睛里荡漾着浓浓的失落,他的心很难受,可是他还是说了:“水灵,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
“嗯!”
“我想帮你安排到其他的公司去工作。”他抬手摸上太阳穴,狠狠按了几下。空气仿佛凝固了,过了好久,电话那头水灵的声音颤抖地传来:“毅,你想做什么?”
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坍塌了,他是爱她的,他怎么舍得看不到她?一定是他遇到了麻烦。腮上一片冰凉,转瞬间已经是泪流满面。
听到她抽泣的声音,他欲言又止,却听见水灵更加轻飘的声音传来,她说:“找一份工作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件难事,只是以后工作中不能时刻见到你,我舍不得。可你要是因为我有了麻烦,我会按照你的意思去做,不会给你添麻烦。”
“水灵……你别这么说……是我……”她打断他:“毅,我爱你,我知道,你也是爱我的,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水灵,你别哭,我……”
水灵挂掉了电话,肖毅突然有一种想把自己暴打一顿的冲动,他想立刻拨回去,甚至想马上去看看她……可是脑海中出现了孙萌萌冷漠的小脸,甚至手背上又感受到了奶奶那滴泪水滚烫的温度。
他开车独自在公路上飞驰,一直到夜深人静……
孙萌萌一早接到肖毅的电话,说下午一起去接奶奶回家。肖毅已经完全说服了奶奶,她找了各种理由劝阻,奶奶却根本不明白。看着奶奶本来喜悦满足的眼神一点点被失落疑惑取代,她竟产生了一种深深的罪恶感。其实,看到奶奶住在那间小屋子里,她也觉得心酸。
她挣扎了很久,还是赶去了医院。
可是没有想到,车开到半路,方向盘发沉,整个车子往一边倾斜,她赶快停在路边,下车去看。原来是轧到了钉子,轮胎瘪了。换轮胎她一个人搞不定,四下张望了许久,心灰意冷之际,竟然看到一辆车子停了下来。
一个男人从车子里面走下来,有些面善。仔细一看,正是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海龟”李博明。他穿着一套浅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星眸内华光烁烁,嘴边一抹浅笑,信步向她走来。
孙萌萌愣住的几秒钟里,他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车胎瘪了?”说着他俯下身,检查起那只泄了气的“家伙”。
孙萌萌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昨天刚刚下了雨,地上还到处都是水渍,她又重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男人,看着他此时的样子,竟然心生不忍,可是他几下就把西服脱下来,甚至扯掉了领带,随手递给她。
她没有准备好,只接住了西装,那条银灰色的领带,很不幸,孤零零地掉在了水洼里。
“哎……”孙萌萌从来没有这么鄙视过道路施工的水平,市中心的马路怎么不能修得再平整些呢?她蹲下去赶快捞了出来。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懊恼让李博明嘴边的笑意更深。
“李先生,对不起!”李博明已经卷起袖管,从她打开的后备厢里拿出备胎和工具。先把千斤顶塞到车底,用力压了几下,汽车被顶起,用扳手把轮子卸下来,拧好螺丝……很快车子就重新“站”了起来。
“谢谢你李先生,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社会分工,有些事情就不是女人应该做的,举手之劳。”他看着她,回想起那天酒吧里她那副伤心小女人的样子,似乎她已经“修复”好了。可是她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在他脑海中好些日子都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