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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第四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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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我出席了由公关处和情报官员组成的听证会。他们的任务便是决定我将受到军事法庭的指控。
  
  到达听证会场时,我意识到的第一件事,是我的制服和他们的制服之间的类似之处极少。我害怕这会成为把骆驼压趴下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极其详细、颇为激动地表白自己的无辜,但我说得越激动,我的英语便越走样。他们在我的清白无辜的半道上突然打断我,自个儿辩论起来。我能清清楚楚地听懂他们的话。他们已经到了达成某种一致意见的边缘,这时门开了,公关处的长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我那位毕晓普中尉。
  
  毕晓普发言,他很狡黠向他们保证说,我既分不清A和2,也分不清诺登轰炸瞄准器和C口粮①罐头,整个案件明显是小妖精②捣鼓出来的。在这个初级战斗阶 段,我的伏案工作的评判员们没法反驳开飞机的毕晓普们。我受到了申斥,被免予起诉——得到了任命。接下来毕晓普和我下酒馆。
  
  “顺便问问,”他问我:“你的裁缝的地址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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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萨伏伊饭店里,《柯里尔》杂志办事处和酒吧里的人全都注目于我的军装。他们最后达成共识,认为它的款式是美国式的,颜色是英国殖民地式的。我决定庆祝一下。
  
  我履行诺言,邀请帕特,那位红头发的秘书,去共进晚餐,我们喝了香槟。喝完第二瓶,帕特已经记不起我是谁;喝完第三瓶,她连自己的姓名住址也忘了。我知道,如果我不把她送回家,这一回来了结事件的就不是主教,而是牧师了①。
  
  我们上了出租车,帕特失去了知觉。我想弄醒她,可她昏睡如泥。我只剩下一英镑钞票,眼睛看着出租车的计价器,心中越来越急。我又摇了摇帕特。等我抬起 头来,出租车的计价器已经转到了一英镑十便士。我摸索着自己的口袋,然后又去摸帕特的。在她的钱包里,我找到了两英镑,还有一张自带瓶装酒酒会的会员卡, 卡上面有她的姓名住址。我让出租车停在海德公园里的九曲湖旁,将帕特的脑袋在水里浸了两下,然后把她送回了家。
  
  我醉得厉害,快乐非常,坐怀不乱,很自豪,下定决心不再酗酒和赌博,不再和红头发的姑娘们牵扯。
  
  我要切实敲定。我磕磕撞撞地走到办公桌前,给战地记者卡帕写了个条子:“不酗酒。不赌博。不沾轰炸瞄准器。不泡妞。”我把那张纸放进军装上衣口袋里,美滋滋地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早晨,我头痛欲裂。我记起发生过什么事,是在发现那张纸以后:我断定,不惹上麻烦的最好办法是避开它;我拿定主意去乡下亚德利家作客,直到我离开伦敦去北非为止。我在办公桌上留了个电话号码,然后搭火车去梅登黑德。
  
  一到亚德利家,我就知道自己安全了。我将在壁炉旁读神秘小说,和亚德利先生辩论战争和俄国问题,晚上九点钟就上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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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我穿着这么一身漂亮的军装,他们很高兴,并且暗示我:吃点东西、喝上一杯黑咖啡后,人也许会更精神。我们围着桌子坐下了:亚德利一家,一位在他们 家暂住的客人,还有我。客人——是个姑娘——坐在我旁边,但我这时对女人没兴趣,对于苍白的金发碧眼且有些肥胖的女子,当然也就没兴趣了。用过咖啡后,我 解释说,因为庆贺我光荣穿上军装的关系,那天我处于一种不寻常的状态中;只要一张大椅子,一本好书,我就很快乐了。
  
  我坐进了大椅子,打开了好书,睡着了。十分钟后,我被留声机的响亮的嚓嚓声吵醒。那位圆乎乎的小个子暂住客人在播放帝诺·罗西①。我用挖苦的语气告诉 她我讨厌帝诺·罗西时,注意到她其实并不很胖。她穿着家常长裤和毛线衫,我想,她的体型也许还相当不错。还有,她的头发也并非真的是金色,而是透着金色的 粉红色。我迅速地紧闭起眼睛。她把帝诺·罗西的歌再调高一点,我睁开眼睛时,她逆光站着。她的侧面相当优美,像个英国人,她似乎有一双灰绿色的狭长的眼 睛。我站起身来,跑到露台上去睡。
  
  我再次醒来时,客厅的壁炉里炉火正旺,留声机里放着一支伦巴舞曲。那位暂住客人此时穿着一身紧身黑衣。
  
  “我名叫伊莱恩,”她告诉我说。我琢磨着,这一回我要是闭上眼睛,日子肯定不会好过。还好我的舞跳得很差劲,我还能坚守自己的有益决定。她说,她希望 我不喜欢帝诺·罗西但喜欢伦巴;我告诉了她我的舞技的真相。为了证明我的诚实,我主动提出和她跳一回。她说我的伦巴并不太坏,用不了多久就会有长进。我回 答说,十年以来,没人能让我有半分长进。她说,她有个崭新的主意。我恐怕自己也有了一个。
  
  亚德利一家已经下了楼,问我那本书如何,喜不喜欢。我只好承认,我把时间都浪费在学跳伦巴上了。尤其是,我补充道,北非没人跳伦巴,而我就快要上路去北非了。
  
  粉红色头发的姑娘评论说,如果我连跳舞也没有学会就要去赴死,那真是太可惜了,亚德利一家表示赞同。
  
  我们为北非喝了一瓶香槟,我的伦巴明显有了长进,我开始叫那姑娘粉红妮子。她似乎并不怎么介意,但不再放留声机了,而是拿起我的书,开始读起来。我却跑回到留声机跟前,开始放帝诺·罗西。
  
  亚德利一家笑了起来,认为他们最好上床去睡觉。粉红妮子从书上抬起目光,看着我说道:“我觉得你纯粹是傻瓜。”
  
  我回敬道:“我觉得你纯粹在耍人。”她告诉我我这句英语说得很差劲,我告诉她她的嘴唇的味道像草莓。
  
  “英国草莓不多,”她说:“但是这少数却以很棒而闻名。总之,我不是在捉弄人。”
  
  这时我已经知道她不是在捉弄人。我感到幸福,因为她的存在,因为我发现了她。
  
  电话响了,是找我的。电话来自萨伏伊饭店,说他们两小时以来一直在设法联系上我,美军公关处一位克里斯·斯科特上尉每五分钟打一次电话。我放下听筒,请求粉红妮子开车送我去车站。
  
  在车里我告诉她,我为即将去北非而感到多么高兴;我是个吉普赛人,一个新闻记者,此外还是个敌侨;我告诉她我既非常难过又非常高兴,因为她太可爱了。她一声不吭,只是在到达车站后让我下车,然后再见也不说一声,便飞快地驱车离去。
  
  克里斯·斯科特,一位挺不错的年轻上尉,说他很抱歉半夜里把我叫去,因为明天到一点也不迟。我告诉他,从某个角度说,我很高兴,他的电话来得正及时,因为我要的只是去北非。我跟他讲了粉红妮子的事。
  
  他拿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提议为我的幸免喝一杯。我告诉他,那酒的味道着实比草莓好。他直截了当地说,他喜欢草莓,我即将去北非,而他却很可能留在伦敦。我告诉他,我只知道该称呼她粉红妮子,我忘了问她的全名,也没有问她的电话号码。
  
  克里斯说那真是太糟了,而我发现,我不仅后悔自己不知道她的姓名、住址和电话号码,而且即使知道,也不会说出来。
  
  第二天早晨我给亚德利一家打了电话,对他们说谢谢和再见。我用淡淡的口吻询问伊莱恩是否在电话旁边,可亚德利先生说,她已经动身去城里了。他没有主动提供更多信息,我也没有再问。
  
  这一天白天我非常忙。美军给我下了命令:英国方面给了我出境许可证。他们告诉我,如果我有朝一日还想再回来,就得换一张新的签证,很不幸,即便我穿上了美军军装,从严格的法律意义上说,我还是个匈牙利公民。
  
  我将在格拉斯哥①上船,我去那儿要乘的那班火车,将于当天晚上7:30从尤斯顿车站开出。我来得太早了,断定自己有权为自己饯个行,便去找了个酒吧。 非常拥挤。唯一有空的地方是一张一位姑娘独坐的桌子。她不胖;她不是金发碧眼;她有粉红色的头发。她抬起眼睛看着我说道:“我料到会早到的。”她没有告诉 我她是怎样查到我乘哪一班火车的。我问酒吧侍女有没有香槟。她有一瓶很棒的。我们干了杯,粉红妮子开始唱一首乡野味的法国歌, 《'J'attendrai》②。


  
  酒吧侍女听了很伤感,我们赶到火车前时,已经到了上车时间。一个海军小子正把车窗抬到顶,跟他的姑娘吻别。火车就要开了,我对那家伙嚷道:“我们分开些吧!”
  
  他头也不回地答道:“美国佬,我是不会和任何人分我的姑娘的!”
  
  我说:“不是分姑娘,是分窗子!”
  
  他移到了另一边,而我几乎动也没动。那味道仍然像草莓。我坐回到我的车厢隔间里,仍然不知道她的姓名和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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