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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第六章

取了包,卫明坐公交回到了北京西站。去哪呢?今天二十几了?卫明数了数,数不清,反正快过年了。回老家?口袋只剩一百块钱,坐火车还够路费。可是,能回去呀?他想起了刚到银行上班的一件事,应该说一个细节,几句话,几句旁人的话。有一次,他和几名同事出去办事,在车上,保卫科长说起了一个人,他老家一个人。那个人从小就长得面皮红润,浓眉大眼,村里人都说,二小长大了肯定当官。长大后,二小确实有点儿出息,考上了省煤炭学校;毕业后,分配到了焦作矿上当技术员。村里人都说,看看,人家二小就是有出息,成公家人儿了。可几年过去,二小在市里连个媳妇儿都没找着,他娘只好在老家给他找了个农村媳妇儿。有一年过年回家,一进家门,媳妇儿就问:“他爹,过年嘞,你带回家多少钱呀?”二小半天没说话,黑着脸膛瞪着眼睛看媳妇儿;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给你钱!”

那个时候,保卫科长那个尖薄玩意儿肯定不是影射我,我刚到银行,谁也不知道我啥脾气,谁也不知道我将来能混成啥样儿。可卫明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听了以后,心里一惊:我将来可别混成二小那样啊!此后许多年,每次落魄,卫明总会想到二小。他老是觉得,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走进二小留在他心中的影子里。中间有好多年,他几乎忘了二小。三十年过去了,这不,自己严丝合缝地成了黄河滩里那个不争气的二小。

卫明小时候,家里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他爹娘都在乡供销社上班,庄户人家里有人挣工资,他家在村里也算是数得着的殷实户。卫明自己也争气,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脑子好使,还勤奋刻苦,学习成绩很好,从来没出过全校前五名。村里人都用卫明做榜样教育孩子,“看看人家,家里好过,上学还恁下工夫。”等到卫明考上了郑州大学,全村人像过年一样,“看看卫家老大,家里好过都不靠家里,自个儿考上大学了,自个儿给自个人找了工作。”卫明是卫家庄好几茬儿学生学习的好榜样

乡亲们,我是个没本事的人呀!我除了脑子好使,我就没啥本事了,特别是我喜欢和当官的弄事儿,一根筋,吃不开,你们可都别学我呀,学我,是害您自家的孩儿呀!

我脑子好使?卫明向四周看看,他看不清楚广场上花花绿绿的人流,他知道,他不是哭了,是高血压的闹的,好好的,他就会眼前模糊一片,眼前模糊,脑子里也就跟着晕,好像大白天做梦,咋着掐自己大腿都醒不过来。

我真的已经神经了。

卫明低下头,闭着眼睛。他看见了女儿,女儿耷拉着小脸,在他面前坐着。那还是半年前,他回原来工作的城市,带着女儿去肯德基,他看到,女儿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一下,卫明心里一惊:俺妮儿才十二岁呀,一个小孩子咋着有那种眼神?一会儿,他看见女儿在他面前笑呵呵地,他说:“妮儿,爸爸带你去吃西餐。你不是说你们班同学都去过?爸爸也带你去。”女儿说:“爸爸,我不想吃西餐了。我啥也不想吃,咱俩就在这儿坐着吧。”

卫明背着包,坐在一个水泥花池沿儿上,面朝南方,太阳在南边,朝南坐着身上就觉得暖和,他的老家也在北京南边,也就是说,他的女儿在南边。气温不高,没雾霾,太阳亮得耀眼。卫明瞪大两眼盯着太阳,开始,眼前一片红晕;慢慢地,一片漆黑。

他闭上眼睛,低下头。已经下午三点多了,他没吃午饭,可他不饿,他心里也没有食物的恐慌。他只是想女儿。

我哭两声儿吧?他试了试,却又找不到了能掉下眼泪的酸味,有时候想哭,鼻子里就有一股酸味儿,就像要打喷嚏前的那种酸酸痒痒的味儿,打出来,或者哭出来,酸味就没了,他心里就好受一些。

这会儿,卫明鼻腔里没有酸味儿,也不痒痒。可他总是觉得自己该哭两声。他吸溜了一下鼻子,鼻子里还是没酸味,也不痒痒。

卫明站起身,背着越来越沉重的大包,两条腿拖着他,走向地铁站。北京西站地铁口真他妈的远,人真他妈的多。大厅和检票口的男女保安、特警穿得比王子谷的弟兄们干净多了,大多数人尤其女保安的气色也亮一些。卫明盯一盯几个保安,他从他们脸上甚至看出了一丝丝的傲慢。这些应该就是招聘人员说的形象岗吧?他们的工资不会也是两千四吧?即便不是两千四,估计也多不了几个大子儿!妈的,外地旅客们看着这些还算光鲜的男女老少保安,也许会觉得他们挺神气,谁料想,他们都是一天十二个小时连轴转、过年过节连一分钱的加班费都没有、吃着大米粥就咸菜、睡在臭酱豆味儿的破铺盖里的乡下老鼠啊!

哈哈哈哈!卫明突然抬头大笑,周围的游客一起扭脸看卫明。卫明也看他们,他们一个个一脸惊恐。卫明脸上一点也不发烧,他扫视一圈旅客们,鼻子里“哼”了一声。两名和卫明岁数差不多的男保安也盯着卫明,卫明恶狠狠地迎着他们的目光,嘴里骂道,“两千四的货,一天十二个小时连轴转的货,过年过节连一分钱的加班费都没有、吃着大米粥就咸菜、睡在臭酱豆味儿的破铺盖里的乡下老鼠啊!”两名保安相视一眼,低下头,然后,转身背对着卫明这边,其中一个看上去岁数更大一些的保安还悄悄地扭脸向卫明瞄了瞄。

卫明突然感觉到自己很恶毒。他们都是你的阶级弟兄姊妹呀!何必嘲笑他们?你连他们这点钱都挣不到。你还是不要如此丧心病狂地侮辱保安和保安工作吧?难道伟大的首都北京的保卫者都是乡下老鼠?你如此辱骂保安和保安工作还不打要紧,你竟然说金碧辉煌铜墙铁壁的首都北京是被这些乡下小老鼠老老鼠保护着,被一些违法犯罪的公司保安着,你这不是侮辱伟大的祖国呀?你还是不要这样丧心病狂阴暗猥琐吧!

“你呀!你——呀!”卫明咿呀了几声,随着拥挤的人流钻进了地下。

卫明在地底下钻了一个多小时,从沙河高教园地铁口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了女人一样的多愁善感,神经错乱气息也消散了。他倒了公交,坐到东沙屯。卫明看看路边的一大片菜园,突然,他觉得获得了新生,我又自由了,他不由自主笑了。他背着包,急匆匆地走进公寓,急匆匆地走进值班室。管理员老李正在玩手机,看到卫明进来,奇怪地问:“你不是回老家了?咋着不到两天又回来了?”

卫明皱着眉头,叹口气,说:“别提了,刚到老家,这边编辑部又要编一部书稿,还挺急,我不来还不行。唉,没办法,大过年的,可挣钱要紧呀!”

“嗬,你真舍本。”老刘说着,低头继续玩手机。

“小彭呢?”小彭是公寓老板之一。

老刘冲里间努努嘴。卫明推开里间屋门,再轻轻关上。小彭正在玩电脑,卫明做出一副焦急的样子,对小彭说:“小彭,出事儿了!”

小彭从电脑上扭过脸,吃惊地问:“你咋又回来了?出啥事儿了?”

卫明把包放下,靠着小彭坐下,低声说:“刚到家,这边编辑部说有一部书稿很急,非得我来才能编。没办法,挣钱要紧呀,还是老关系了,不能得罪人家,得罪人家以后不给咱找活儿干了。”

“那倒是。”小彭点点头,手里还一边抓住鼠标。小彭是个和气热心的好房东,房客们都这么说,卫明更觉得小彭是个好女人。

“我从老家回来,带的是现金,我的银行卡都是北京的,在老家存上,一万块钱得五十块钱手续费。我心疼那五十块钱,没成想,省了五十块钱,丢了一万!”说到这儿,卫明咬了咬牙。他觉得自己真的丢了一万块钱。

“咋回事儿?”小彭放下鼠标,瞪着单眼皮大眼睛盯着卫明。

“我从北京西站出来,进了地铁,走到沙河地铁站,我说看看包里的钱吧,打开,咋找也找不着了!”卫明皱着眉头,脸上一副痛苦的样子。

“你咋那么不小心?大过年的,北京西站多乱呀,你也敢带那么多现金!”

卫明摇摇头,“唉,防不胜防啊!侥幸心理害死人。早知道这样,就是让我花一百二百手续费,我也不会带现金呐!”

小彭不停地砸吧嘴儿,卫明看到,她还瞥了瞥嘴。卫明心里一惊:她不会不相信我吧?再看看小彭,小女子一脸同情。小彭是个实在人,她不会怀疑我,再说了,我在她这儿住了好几个月了,一次房租也没欠过,平时总是穿得规规矩矩的,还戴幅眼睛,看她和我说话的态度,她一定把我当成了至少写字楼里的老白领。

“小彭,在咱这儿住了这么久了,谁是啥人咱都知道,还得在咱这儿住。”卫明说。

小彭说:“嗯!住吧?”

卫明犹豫了一下,汗下来了,他红着脸,有点儿结巴地说:“这样吧,小彭,我能不能先欠一个月的房租和押金?”小彭扭脸看卫明,没等小彭说话,卫明接着说,“小彭,你放心,我是啥人你也知道,过去一分钱房租也没欠过,这不遭难了吗?到下一个月发了工资,我立马儿还上。你放心!我是啥人你知道。”

小彭低头想了想,抬起头,看着电脑屏幕,“我们还没这个先例,都是先交房租和押金。”她扭过脸,看着卫明,笑呵呵地问,“你不能几百块钱也不剩了吧?现金被偷走了,银行卡上也不至于连几百块钱都没有吧?”

卫明倒是不紧张了,“回去之前,我就把现金全都取出来了,唉,也是怕到老家取钱花手续费。总共取了两万块钱,给家里留了一万,剩下这一万,唉!”

小彭又低头想了想,说:“行!你先住下吧,还住你那个房间。对了,你给我打个欠条吧。”

卫明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里湿润了,心里也暖和和的,“小彭,谢谢你!你是实打实的好人,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放心,下个月发了工资,我立马儿给你补上,以后长期住咱这儿。”

小彭看了看卫明的眼睛,急忙扭过去脸,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收据条。卫明给她打了一个欠条,又道了几声“多谢!多谢”,接过钥匙,去了房间。

房间不用咋收拾,卫明从仓库里取出被褥和锅碗瓢勺,很快整理停当。天黑了下来,他到院子里的小卖部买了一包方便面,煮了煮。吃过饭,马上躺在床上。他不想玩手机,也不想抽烟,他只想睡觉。

昨天晚上,我还在百十里外荒郊野外的破沙发上睡着嘞!卫明感觉到自己的嘴角都笑了,他心里有一种充实感、自豪感,一种千山爬过万水涉过的江湖感。我姓卫的啥都干过了!我姓卫的啥都经过了!他又想起了上世纪初期的红色革命者,想起了古往今来那些伟大的人,他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初中英语课本上那个看到蜘蛛织网而发奋的王者,哪国的?布达佩斯?哦哦,不是,布达佩斯不是个国家,是个城市;美索不达米亚?美索不达米亚也不是个国家,是一片平原,而且还是上帝的平原。

谁呢?

奶奶,想起来了,塞浦路斯!塞浦路斯王和蜘蛛!  

手机“叮铃铃”响了一声,卫明懒得看,肯定又是“SD卡被安全移除”。移去吧,你妈的x!老子不神经,我啥没经过?我啥没干过?我这样的人会神经?全世界的人都神经了,剩下那个正常的,肯定是我姓卫的!

卫明闭眼仰躺着。他的手摸到了手机,轻轻抓着它,却没拿过来。幸好没人监听我,要是真有人监听我……卫明觉得很丢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卫明睡着了。隔壁的游戏声响把他吵醒的时候,他爬起身,抓起手机看看,已经晚上九点多。他感觉头昏脑涨,肚子也有点饿。他靠着床头躺着,屋子里黑黢黢的,窗外的斑驳灯光从窗户上边映进来,“我又看见窗外的这堵泥土剥蚀的墙了。”他开始喜欢这堵烂墙。不过,半途醒来,脑子里的疼痛让他觉得血管正用力涨着,似乎稍稍一用力就会破裂。

卫明爬下床,穿好衣服和皮鞋,他打开钱包,那一百块钱老老实实呆着。他把钱装进口袋,到小卖部买了一盒五块钱的白沙烟,本来还想买一袋饼干,看了看,最便宜的也要三块钱。卫明没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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