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他回来得越来越晚。即使是同睡一张床,她也觉得他离自己很遥远,所谓的咫尺天涯,大概就是这样吧?
肖毅刚回家,手机就响了,他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皱着眉烦躁地松了松领带,一手叉腰,一手接电话:“不行,你们现在才说条款有问题,早干什么去了?合同明儿一早必须盖好章送到孙特助的办公桌上,这事情不解决,出了任何后果由你们一方完全负责!”
一直等着丈夫回家的孙萌萌正坐在卧室的床上看书,她目光停留在书的某一页上,根本无法看进去。她抬起头,刚才肖毅进门的时候是晚间十一点,现在钟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半,此时的他仍在客厅里急躁地讲着电话。
过了好一会儿,浴室里才传来流水声。肖毅换了睡衣,一脸疲惫地走进卧室。“这么晚了还没睡啊。”他说着便倒头躺下。孙萌萌从身后抱住他:“老公,有件事和你说!”
肖毅闭着眼睛无力地说:“嗯,你说。”
“这几天奶奶身体不舒服,我们周末去看看她?”孙萌萌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肖毅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她推了推他:“老公!”
肖毅猛然惊醒:“啊?怎么了,老婆?”
“我和你说话呢!”
肖毅拍拍她放在自己腰间的手:“老婆,老公真累了!明天说啊?”
接着他便又沉沉睡去。
可能是夏天最后的一场雨了,天气渐渐转凉,孙萌萌悄悄地坐起来,用毛巾被把自己睡裙外面的腿裹好。这样性感的真丝睡裙她还是第一次穿。她习惯性地用手理了理自己的短发,不情愿地躺下来,身旁的男人依旧还是背对着她,他好像是真的累了。
夜很静,即便窗外雨声不断,彼此的呼吸声还是能够清晰地听见。孙萌萌今年二十七岁,肖毅是她的初恋,他们恋爱四年,结婚三年,今年刚好是七个年头。刚恋爱时,肖毅还在给别人打工,之后辞了职,从小皮包公司开始创业,现在事业正处于一个分水岭,每天全力冲刺。最近的日子,他的生活就是工作,工作就是生活,家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
孙萌萌看着丈夫的背影,根本没法合眼。最近他回来得越来越晚。很多次她半夜醒来,肖毅不知何时已经躺在身旁,但和她中间隔着的距离足足还能睡下一个人。即使是同睡一张床,她也觉得他离自己很遥远,所谓的咫尺天涯,大概就是这样吧?
她的身体贴过去,用手搂住他的后背,轻轻地喊他:“老公……”
他没有回答,但是她知道他听得到。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他的呼吸声怎么能骗得过她?
肖毅的沉默像一双无形的手紧紧地箍住孙萌萌的脖子,让她呼吸有些困难,她重新躺下,腻着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一只手顺着他的睡衣摸进了他的胸膛。
“老婆,我真的太累了,都一点半了,睡吧!”肖毅拍了拍她缠在他腰间的另一只手,仍旧没有转身。
孙萌萌没有松开他,用自己胸前的柔软紧紧地贴着他。和这套一起买的睡衣一共有三套,都很美很性感,是之前她从来没有穿过的款式。她还在想如何才能唤起他对自己的热情,可肖毅已经“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清晨,与以往的任何一个早上一样,两个人在桌边默默地吃着早饭。除了墙上钟摆的嘀嗒声,能听到的就是他们彼此的吞咽声。
肖毅最近很少在家里吃晚饭,所以孙萌萌将早餐准备得格外用心。六分熟的鸡蛋是肖毅的最爱,白米粥最适合他不太好的胃口,另外几样青菜也是他平时喜欢吃的。可她真怀疑他是不是觉得难以下咽,他吃得那么快,几乎没有咀嚼就吞了下去。
“怎么,没胃口?”孙萌萌轻轻地问。
“没有,赶时间!”
“哦,”孙萌萌看到肖毅三口两口把粥喝光了,站起来端过他的碗准备再去厨房给他盛一点儿,“奶奶最近总是说身体不舒服,估计是换季的缘故吧,这时候体质弱的老人孩子最容易闹毛病,那天她还念叨你呢!”
“这是他们帮我办的另一张金卡,忘了给你了,你回头带奶奶好好检查检查,”肖毅的头没有抬,“另外想买什么随便买。”
孙萌萌愣了一下,皱了皱眉头,端着碗刚走进厨房,就听肖毅说了一声:“老婆,我上班了啊。”
她赶忙从厨房里出来,肖毅已经走出门了。餐桌上留下一张信用卡,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得它闪闪发光。
孙萌萌拿起那张卡看了一会儿又扔在了桌子上。她追到阳台上,肖毅正从楼门里走出来,她期盼他能回头看她一下,可他的脚步那么匆忙,好像有无比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他只是大步地朝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回到客厅,墙上的时针才指向七点半,她把碗筷收拾好,拿进厨房。孙萌萌对着满桌的锅碗瓢盆愣了两分钟,开始慢慢收拾。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孙萌萌的工作是姥爷去世前给她安排的,一家半国企性质的出版社,福利不错,工作清闲。她今天明显有些精神恍惚,连同事微微凑过来都没有发现。
“萌萌,昨天晚上是不是和你老公折腾太久了,看你这眼眶发青一脸梦游样儿。”微微坏笑着,“明天我请了一天假,校稿的事可得拜托你啦!”
孙萌萌尴尬了一下,肖毅最近早出晚归,一沾枕头就困得不行,其实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研究作业”了。
“微微,你要为结婚做准备就挺忙的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
微微摇摇头,低声说:“亲爱的,你是我见过的这世上最善良美丽的姑娘,我要是骗你,自己都觉得天理不容。”她又凑近了些,看看四周无人接着说,“我在外面一直做兼职,最近又有个好机会,要是没什么意外,估计我结婚后就辞职去别地儿了!”
孙萌萌睁大眼睛:“你要辞职?”
微微点点头:“你这是什么表情?咱们社里除了相对稳定一点儿,工资实在算是稀松平常,基本上就是个养老的地儿。我才三十岁不到,这多久是一辈子啊?我不能和你比,你有那么优秀的老公养,工作就是出来解个闷,我可不行,不光要赚钱养活自己贴补家用,还得和老公一起供房子呢。你不知道,我们这次结婚贷了五十万的房贷,另外还找他姐姐借了二十万,就连婚礼还借了他哥们儿好几万呢!这都是债啊,等着我回头去还呢,苦逼的人生啊,现在是房奴婚奴以后还得成为孩奴。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真是至理名言,我多羡慕你有好命直接钓了个金龟婿……”
“那就节省一点儿嘛,干吗要借这么多钱?”她不理解这样为了面子活受罪是为了什么。可能因为她从小就不缺钱,所以对金钱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渴望。
“唉,我表姐嫁了个有钱人,婚礼就是在喜来登办的,我妈就我这一个女儿,气不过,差点儿没把我老公逼得上了吊。可我们家和他们家都是工薪家庭,哪能和人家比排场啊?”
“那你老公还同意?”
微微刚才还愁眉苦脸,这时又眉开眼笑了:“那是,因为爱我呗!”
门外传来人事部张姐的声音:“中午饭厅吃红烧鸡翅。”
微微看看表:“我还真有点儿舍不得这儿了,这才十点半就都准备吃午饭了。”
肖毅泊好车,迈开大步向大厦的正门走去。三十岁正是男人一生中的黄金期,再加上他本就生得英俊高大,经过几年商场上的历练,周身散发出成熟男人的气质。
公司前台的小姑娘投来无比倾慕的目光,脸红地和他打招呼。另外几个“白骨精”也把目光投向他,送上微笑。
“肖总,早!”
“早!”
一年前肖毅的公司才从以前的地方搬到了现在寸土寸金的商业大厦写字楼里,公司形象提升了,钱赚得也多了,可是压力和风险也比以前不知大了多少倍。早上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拿起听筒:“喂,李行长啊,你说什么?和中建项目的贷款要延期拨付?”
肖毅放下听筒,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助理水灵默默地看了好一会儿,好容易收回目光拢了拢长发,适时地把一杯绿茶递到他的手边:“喝点儿茶吧,德方总代的谈判进展很顺利,明天我约到了马克先生在中国的秘书。”
肖毅松了口气,端起茶看着水灵:“你约到了马克先生的秘书?辛苦你了!”
水灵摇摇头,对着他温柔地一笑。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孙萌萌和往常一样给肖毅打电话,没人接,过了二十分钟她又重新打了过去。听到肖毅的声音,她脸上不自觉地挂着甜甜的微笑:“老公,今天几点下班,你想吃什么?”
“今天晚上估计还要加班,你别等我了!”肖毅的语气略带着一丝不耐烦,孙萌萌从话筒里隐隐约约听到有人找他商量事情的声音。
“那好吧,”孙萌萌的声音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委屈和失望,“你早点儿回来,我给你等门呢!”
“你早点儿睡吧,不用等我,我先挂了啊!”肖毅没有等妻子说完就挂了电话,孙萌萌对着手机发呆了好久,心里又是一阵怅然若失。
肖毅外表看起来文质彬彬,可骨子里其实是个很霸道,还有点儿大男子主义的男人。结婚后,他就提议让萌萌不要去上班了,她没答应。那时她虽然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可是作为现代女性,她潜意识里觉得女人还是应该有一份工作。
他创业的时候,她也提出过要去帮他,被他果断地拒绝了,他说公司刚开始,他不要自己的老婆跟着他吃苦,后来此事也就不了了之。毕业结婚后,渐渐她的生活不知何时开始就和微微说的一样,工作于她不过是个打发时间的差使,她生活的全部重心都是家庭,都是肖毅。
“幸福的小女人今天怎么不高兴了?”微微过来打趣她。
“有那么明显吗?”孙萌萌看着关掉的液晶显示屏,自己的样子浮现在里面。
“有啊有啊,萌萌你知不知道,你就是一张白纸,喜怒哀乐都能表现在脸上。连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估计你一定被你老公吃得死死的。”
孙萌萌眨眨眼,眉头微蹙起来。微微说得很对,她同肖毅在一起七年了,谈恋爱时,她任何的心理变化都能被肖毅准确地察觉到,他说只有真的爱一个人,才会不遗余力地去探索她的内心,并且以此为乐不会厌倦。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失落,她的小心思,他开始视而不见了?
这念头转瞬即逝,孙萌萌摇摇头,婚姻哪能和恋爱一样,况且他现在这么忙,可自己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下班后,孙萌萌去医院给奶奶拿药。孙萌萌的家庭条件很好,和如今很多女孩子一样是被几个大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可是唯一让她感到遗憾的是,疼爱她的老人们相继离世,奶奶最近身体也大不如前。
她骨子里是个渴望温暖的小女人,希望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幸福平安,这样的幸福她极力呵护,希望能一直持续到人生的尽头。
李大夫是中医院的老专家了,比奶奶小不了几岁,以前和爷爷的关系也很好。他已年近七十,可是一直被医院挽留至今。奶奶的药方都是现成的,每次只需要李大夫开个单子,她直接就能去抓药。
“你奶奶这个身体西药最好少服,平日里还是多用中药调理,最关键的是人上了年纪身体各个零件本来就老化脆弱,千万别让她生气着急。”李大夫几乎是看着孙萌萌长大的,也拿她当自己半个晚辈。
“李爷爷,您放心吧,我不会气着奶奶的!”说着孙萌萌顽皮地吐了下舌头。
“知道你从小听话,不过人年纪大了,就是希望孩子们多去看看,你爷爷奶奶都是耿直的人,最怕给孩子们添麻烦,才没和你们住在一起,你们有时间就去陪她吃个饭。”
“我知道了,李爷爷!”孙萌萌心里突然清晰起来,以前每半个月肖毅都会和她一起去奶奶家吃饭,可是最近两个月因为他工作忙,每个星期都是她自己去看奶奶。
中药房里人满为患,孙萌萌神游太虚,不留神撞到了迎面的一个人,那人已经拿完了药,袋子里的中药叽里咕噜地滚落了一地。
“对不起啊!”孙萌萌蹲下来,赶忙把小包装的中药从地上捡起来放到袋子里,以前她一有心事就爱走神,为此肖毅坚决反对她学车,可是结婚前,妈妈执意要陪送她一辆甲壳虫,肖毅也不好太阻拦,可也不放心,等她拿到车本后又足足陪她练了两个月的车才让她开车上马路。
“你怎么回事啊?走路都不用看人的吗?”
孙萌萌抬起头,这才发现她撞到的是一个长发的大美人。此时她虽然一脸的怒气,可是依旧美得那么耀眼。
“对不起,已经捡好了!”孙萌萌估算了一下时间,也就耽误了两三分钟吧,这姑娘这么大的火气八成真有要紧的事情。
“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我一会儿有急事,我老板现在就在外面等着我呢,要是耽误了,你赔得起?”
“小姐,既然这么着急还不快点儿走,你吼得这么大声几分钟又过去了。”孙萌萌把袋子举到她的面前晃了晃。
女孩子抓过来,恨恨地离开了。
孙萌萌看着她匆匆忙忙的背影,耸了耸肩:“老板真是照顾员工啊,连拿药也亲自陪护。”不过她也隐隐地明白了,这姑娘这么大的火气,估计是不想让她老板久等,真是个“好员工”,处处以体贴老板为己任。
又是一个清冷的夜晚,孙萌萌把家里细细地收拾了一遍,肖毅不在家,晚饭她也就在外面自己解决了。她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上演着一部爱情大片,结局很完美,英俊的男人、美丽的女人,还有一个可爱的宝宝,幸福定格在那儿,电影落幕。
她今年二十七岁了,刚结婚的时候,肖毅说只有换了大房子才能要孩子,他希望他的宝宝生下来就拥有最好的。她那时也觉得自己年纪太轻,而电视里演的那些生孩子的场景太恐怖了,她从小就怕疼,牙疼都受不了,何况是生孩子?
快到十一点半的时候,肖毅回来了。孙萌萌没有睡,床头灯发出晕红的光,她拿着一本书半靠着床头,微弱的灯光下,更显得她五官灵动,肌肤白皙。
肖毅记得自己当初追求孙萌萌的时候着实费了不少心思,身边的人无不艳羡他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恋爱的时候每一次约会都觉得时间太短,结婚后更是蜜里调油。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妻子在他的眼里,成了亲人,成了妹妹,是他的牵挂,是他的责任,却不再是能让他激情澎湃的女人。
几年后的今天,她还是那个她,样貌依旧,甚至比起之前的清纯,更多了一分小女人的妩媚,那究竟是什么变了?
洗完澡,肖毅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孙萌萌拧灭台灯,月色的清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显得卧室里更加静谧。
“老公,我们要个孩子吧?”孙萌萌看着天花板,幽幽地说。
肖毅呼吸一窒,他已经三十岁了。和很多男人一样,他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他希望自己的事业能越来越强,也希望将来有孩子能继承他的一切。更主要的是,他也喜欢孩子,他和萌萌的孩子!
他伸过手把妻子揽到自己的怀里,摸摸她的短发:“很疼,你不怕啊?”
他记得她大四的时候长了龋齿,他逼着她去看医生。医生说要拔掉,她哭得肝肠寸断,让他也没了主意,只好缴械投降,把她带回来,只是从此不许她吃甜食。
孙萌萌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她和肖毅的宝宝,那该是多完美的爱情结晶!
“怕,可不是有你陪着吗?”她是真的怕,可是有肖毅在,她愿意。
他扳过她的脸来吻,没有惊心动魄的激烈,可是细密又温柔,她用手搂住他的脖子。他们两人的第一次是在相识第三年的春天。那次约会是在近郊一处著名的度假酒店,酒店的后面就是桃花林,推开窗子便是一片花海。
第一次很疼,好在肖毅十分温柔,虽然他自己已经被激情折磨得大汗淋漓,却舍不得不顾她的感受。可那一夜他还是把她折腾得几乎粉身碎骨,那是她平生第一次夜不归宿。
记忆被一阵急促的电话声打断,肖毅怔了一下,没有动作,电话停了,很快又重新响起,铃声一声比一声高亢。
“这么晚了,是谁呀?”孙萌萌不满地噘起嘴,最近肖毅早出晚归,可半夜还有来电却是稀罕事。
“我看看!”
肖毅起身下床,走到门口五斗橱旁,拿起电话放在耳边。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肖毅的脸色完全变了,放下手机,慌忙地去衣橱里找衣服。
“怎么了?”孙萌萌坐起来用被子裹住自己。
“我得出去一下,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赶紧解决!”肖毅一边找衣服,一边把裤子往腿上套。
“什么重要的事情?这么晚了,明天不能做?你不是刚回来吗?”饶是孙萌萌脾气再好也生气了,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颤动起来。
“萌萌,是一个……”肖毅顿了一下,思索了几秒钟说,“单位出了很重要的事情,我解决完就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
“萌萌,大晚上的你去干什么,我很快就回来。”肖毅语气更急,还带着些许怒意,孙萌萌看着忙碌穿衣的丈夫,心口堵得难受,眼圈微微发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客厅里传来砰的一声门响,她裹着被子拉开窗帘,地板上徒留一地清冷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