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信者,在屋檐下避雨。
雨一直下,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
此时,他忽然看见一位禅师,撑着伞从面前走过。于是喊道:
“禅师!普度一下众生吧,带我一程如何?”
禅师道:“我在雨里,你在檐下,檐下无雨,你无需我度。”
信者立刻走出檐下,站在雨中,说道:“现在我也在雨中,师父该度我了吧!”
禅师道:“我在雨中,你亦在雨中,我不被雨淋,乃因有伞;你被雨淋,乃因无伞。所以,不是我度你,而是伞度我,你要被度,不必找我,请自找伞!”
说完便走了。
慧能因一首诗偈,五祖弘忍将衣钵传于他。为避免引起争端,五祖弘忍连夜送慧能到九江驿,叫慧能上船,并亲自摇橹。慧能说:“请师父坐,弟子来摇。”五祖道:“还是吾度汝。”慧能道:“迷时师度,悟了自度。”
苏东坡与佛印禅师杭州同游,二人走到天竺寺,看到一座马头观音的塑像。佛印禅师立即合掌礼拜观音。苏东坡看到观音菩萨塑像手里也拿着念珠,便问佛印:“观音菩萨,手持念珠,缘何?”佛印回答:“念观音菩萨。”东坡不解,问:“彼自是观音,自诵其号,未审何谓?”佛印答道:“求人不如求己。”
人生旅途中,难免遭遇狂风骤雨。自己有伞,就不会被雨淋;自己有真如佛性,就不会被魔迷。禅师不肯借伞,是他的大慈悲,他意欲我们要为自己撑起一把伞。自伞自度,自性自度,凡事不求别人,反求诸己,这才是生活的真谛、人生的要义。
默默者存,什么意思呢?就是少说话,近乎无言,这样,才能避免灾祸,得以长存。
“文化昆仑”钱钟书,字默存。据说是他的父亲钱基博老先生发现儿子口无遮拦,天生禀性爱惹是生非,便特地给他取了个“默存”的字,意思是要儿子管住自己的嘴巴,以免招来口舌之灾。真是知子莫若父,殷殷厚望可窥一斑。
“默默者存”语出《汉书•扬雄传》:“且吾闻之,炎炎者灭,隆隆者绝;观雷观火,为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攫挐者亡,默默者存;位极者宗危,自守者身全。”
从思想上来讲,杨雄的这番话是源自道家。“炎炎者灭”、“隆隆者绝”、“位极者宗危”,那么,如何才能长久呢?只有“自守者身全”、“默默者存”。
默默者存,是吾国人为人处世的至高境界。上帝给了人一张嘴巴两只耳朵,就是为了要人多听少说。《菜根谭》云:“口乃心之门,守口不密,泄尽真机;意乃心之足,防意不严,走尽邪路。”
斯言诚哉!
口乃心之门,俗话说“言多必失”、“祸从口出”。三国时期的名士杨修,恃才傲物,聪明绝顶,在曹操手下当主簿,常常自作聪明,先是与曹操猜“碑辞”、猜“阔”字、猜“一盒酥”(这些都是小游戏,曹操还不至于将他置于死地),接着,曹操梦杀侍卫,杨修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丞相非在梦中”,戳穿了曹操的阴谋。最后在前线作战时,说破“鸡肋”口令含义,让士兵整装待归,曹操终于以扰乱军心为由将其处死。
杨修之死,就是因为他不懂“默默者存”之理,聪明反被聪明误,终于招来杀身之祸。
相反,三国魏末隐士孙登,却是一位深谙“默默者存”之道的高人。生逢乱世的孙登,为了不与司马氏强权同流合污,他洁身自好,隐居苏门山,夏天则编草为衣,冬天则披长发御寒。他好读《易经》,常抚一独弦琴,怡然自娱。他性无喜怒,有人故意将他推入水中,欲观其怒色,谁知他出水上岸,却大笑不止。孙登不与人言,尤擅长啸。司马昭听说孙登的异行,派名士阮籍去拜访,与之语,皆不应。阮籍行至半山,忽听山中啸声,悠远清旷,响彻人寰,“如《萧韶》笙簧之音,声震山谷”。
“竹林七贤”的另一位名士嵇康,跟孙登游学三年,临别时,孙登告诫嵇康:“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矣。”嵇康从此佯狂醉酒,即使说话也是“发言清远,口不臧否人物”,但最终还是未能忍住,当好友吕安惨遭陷害时,他挺身而出,口诛笔伐,为其作证,终被司马昭所害,临终时作幽愤诗,诗中有“昔惭柳下,今愧孙登”两句,后悔当初不听孙登诤言。
孙登的无情、默言,是一种长期修炼的结果,是以冷漠无言对抗血腥的现实。而阮籍、嵇康二人若能学得孙登的沉默,长啸于山林,或可得其天年。所以,北宋大诗人黄庭坚在《赠送张叔和》中发出了这样的感喟:“百战百胜,不如一忍;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由此看来,一个人要想做到守口如瓶、默默不语,实属不易!
然而,清代名臣张廷玉却做到了。他一生谨小慎微,奉“万言万当,不如一默”为圭臬。他居官五十载,历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终清一代,是汉大臣中配享太庙的唯一一人,雍正赞曰“器量纯全,抒诚供职”,称其为“大臣中第一宣力者”。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更别说长期身居相位,所伴的还是康雍乾一类的帝王,上书房的权臣们出出进进,如走马灯般,不知换过多少,而张廷玉却五十年稳如泰山,安之若素,这般功力实非常人可比。
默默者存,是吾国人的一种处世哲学。溯其根源,它是中国几千年专制制度下的产物。试想,在封建专制统治下,说真心话是当局不容,说违心话是己所不愿时,只好明哲保身,选择沉默。
然而,一个国家、一个社会,倘若都来追求这种大智慧,岂不变成“万马齐喑”的局面,龚定庵先生地下有灵,也会悲叹不已的。
一个国家要有活力,要有生机,恐怕还是多些话语才是,尤其是在当今的和谐社会,更应如此。和谐社会的为政者,必先要有“包容”的气度,对各种思想,乃至异端,都要有海纳百川的胸怀,“和而不同”,才是真正的和谐。
在我看来,和谐,不是没有不同的声音,而是善待不同的声音。否则,无论如何提倡“畅所欲言”,都只是一句空话。
默默者存,于我国度而言,可谓至理名言了。但是,这样的至理名言,今天思之,多少让我心生一丝悲哀。什么时候,这样的处世哲学才能消亡呢?倘得这一天,那社会必然又是一大进步了。
其实,北宋名臣范仲淹在写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千古名句的同时,早已发出了另一种呼声:“宁鸣而死,不默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