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节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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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为什么?”小时候特别爱说这句话。我不喜欢被关在摇篮围栏里玩耍,但是对妈妈摆放在围栏里的书很入迷,慢慢地就学会了读书。首先是瓢虫出版社的儿童读物,然后是人猿泰山、苏斯博士和《动物农场》。从我很小的时候起,我们就一直搬家,但最后总会回到磁岛上——当初正是詹姆斯•库克以为岛干扰了罗盘,才取名为磁岛。我两岁的时候,妈妈认识了一位名叫布雷特•阿桑奇的男子,他是音乐家,巡演剧团成员,和妈妈结婚后待我很好。我的家庭活动很多都是在户外进行的。我们天天游泳,后来我和外公还在桑登河和鲨鱼海滩一起钓鱼。我还记得和妈妈一起骑车从山上一路冲下,伸出双手摘从头上呼啸而过的水果。我们不停地从一个地方跋涉到另一个地方,我总是有一股子探索的精神,“为什么”这句话一直挂在嘴边。我父母对“为什么?”并不躲避,总会列出种种可能性,让我自己决定答案。
等我到五岁时,就已经在很多地方住过了。对我们而言,北昆士兰就像是一个流动的家:不管走到哪里,熟悉的天气似乎都会尾随而至,我旺盛的好奇心也一直没有减弱。妈妈并不是一天到晚都忙于做个活动分子,但她非常清楚变革拥有强大的力量。当时在阿德莱德住了一段时间,我们挨家挨户宣传禁止铀矿开采。因为渔网给海豚带来的伤害,我们家再也不吃金枪鱼,后来当捕鱼方式在社会抵制下终于被迫有所改善时,我们欣喜若狂,觉得这其中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还有一次在利斯莫尔,妈妈因为参加了阻止雨林砍伐的抗议活动,被押进牢里关了四天。她的那次经历以温和但坚决的态度给我上了一堂政治活动课。我们深信,只要努力,变革总是可能的。
与此同时,我也展露出了残忍的一面。童年的我很像汤姆•索亚,一天到晚在户外玩耍,学习如何掌控周围环境,征服危险。年幼的我很喜欢玩放大镜,总是拿着镜子在灌木丛中游走。我残忍的一面是展现给糖蚁的,这些家伙在地上爬来爬去,经常就在放大镜下被活活烧死。蚂蚁会爬上裤子咬人,最糟糕的是绿色树蚁,它们出没在澳大利亚树林和低地,不仅咬人,还从腹部喷射出灼人的液体,洒在伤口上。蚂蚁的种类数不胜数,但在我的小脑瓜看来,谁都躲不过我的放大镜武器。放大太阳的力量来惩罚敌人,在我看来再自然不过了。五岁男孩和蚂蚁之间的永恒战争就这样在我身上得到了延续。
除此之外,我也体会到了来自其他方面的敌意。我父母隶属一个小型巡回剧团,四处表演剧目,后来还加上了木偶戏——我猜,他们应该算是所谓的波西米亚人吧。父母都是反战人士,也参与过反战示威。既在城市中栖息过,又熟悉乡间生活。他们的心态和世界观与昆士兰的传统社会并不相符,尤其是与非嬉皮士大相径庭。妈妈做过模特,当过演员,两人也一起设计过舞台,还曾通过朗读图书赚过钱。在有些人看来,这根本不能算是正经的生活,这让我对偏见也有了最初的认识。我们又一次回到了磁岛,在山里找了间小屋住下。空气总是感觉黏糊糊的,炎热的天气让人昏昏欲睡。在有些方面,这不仅是生理上的反应,也给心理造成了影响。今天当我想起岛上那所房子时,我就会想到人们在天气的制约下对自己施加的束缚。当年我们的一些邻居就是这样被束缚住了,尤其是在面对我父母的自由心态时表现得更加明显。
我父母有把枪,用来对付山里的蛇。比如,浴盆中就时不时会出现条蛇。有一天我们爬山回家,却发现房子着火了。20多位当地人站在房子周围,眼看着火苗在游廊四周肆虐,却没有一个人伸手救火。突然间,屋内的弹药爆炸了。我还记得一个邻居放声大笑,嘲笑我们受不了这样热的天气。他们的反应给我的感觉非常阴险,而消防队则用了整整40分钟才赶到现场。这场火是我第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这之前许多年的光影、色彩、琐事我的确也记得,但这场火留下了完全不同的回忆。事件中体现出的人类复杂心态让我从此为之着迷。当地人似乎很乐于看到特立独行的人和敢于冒险的人遭到惩罚。我也可能是平生第一次注意到,权威机构会通过拖延行动来教训当事人,官僚主义会让人变得铁石心肠。他们就那样不管不顾,任凭火“自然烧灭”,我似乎从中瞥见了邪恶在作祟。
地方政府的权力在这场火中表现得一览无遗,而我则被其深深触动了。当看到别人回顾一生,挖掘那些塑造其性格的节点时,有些读者可能会觉得他装腔作势,很反感,但我身为新闻工作者,尤其是在写自传时,这样做还是有情可原的。自很小时候开始,我便对事物运作的方式十分入迷。刚学会用工具后,我就开始拆卸发动机玩。我造了很多木筏,还很喜欢玩机械积木。六岁时,我就试过造一个简陋的金属探测器。我最初的世界观就这样形成了:只要条件允许,就应该发挥一下好奇心,造个新东西出来。
很早我便意识到,这其实是有为人处世的成分在其中。我喜欢召集一群人,不但可以共同做事,做事的同时大家还能找乐子。一个废弃了的大型板岩采石场曾经是我们的游乐场。原来里面开了个矿,但后来都荒废了:储物棚仍然没倒,拖运设备遗留了下来,棚子里面连开工日志和爆炸装置的有关工具都一应俱全。一群小伙伴常常到那里玩。现在想想,当年的我们也许将其看作是自己的地盘,一个逃离权威的管束,让我们独立存在的乐园。石头和废弃的棚子上爬满了四处流窜的蓝舌蜥蜴和石龙子,有时候还有沙袋鼠出没。采石场被竹林包围,我偶尔会一个人去探索竹林间的奥秘。我记得有一天特别炎热,我跌跌撞撞到了竹林深处。虽形单影只,但不停前进的步伐给了我无穷的力量,终于到达深处时,我掏出了小刀,在一根大竹竿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时隔八年后,我再一次回到了原地,惊讶的是,这一次不费吹灰之力就穿过了竹林,但这丝毫没有削弱当年回忆的美好。我的童年,大气,鲜活,深远,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期之一。我之所以渴望揭开世界中隐藏的谜团,正是和童年的探索经历密不可分的。
我总共转了30多次学。我其实就是这样,人生的连贯性其实并不是体现在经常在哪里泊车、经常怎样缴费这种琐事上,而是一种风格和价值观的统一。我长大一些后,这种流浪者般的生活变得愈发不稳定,到后来妈妈和我几乎沦为难民一般。但一开始的时候,感觉极好。四处游荡的生活让我有一种人生会随时随地出现全新挑战的感受。
有妈妈和布雷特在身旁,心里没有一丝恐惧,我们全身心投入到一个又一个全新的体验之中。童年早期那段时光,我过得非常开心,陶醉在探索的欢乐及不守规矩的叛逆心态中无法自拔。
我带领的小团伙里,机灵鬼怪的点子也有,歧视和偏见也不少见。曾经有段时间,我们视意大利人为敌。当地的意大利人有个把地铺平的习惯。比如他们买下一座房子后,会将房屋四周争奇斗艳的簕杜鹃全部铲掉,把花园用板子铺平,上面再竖起古希腊多立克柱。我当时对这种做法非常反感,现在想想的确是有些惭愧啊。在年幼的我看来,必须要坚决反对这种铲除花丛的做法。可能我是属于那种非要找个事情来反对反对的孩子吧。有一天,爸爸妈妈准备晚饭时发现西红柿不够了。邻居那家意大利人有好多西红柿,所以妈妈去问他们要,可是被拒绝了。这下子我可火了。第二天我开始在我家花园里挖地道,一直通向邻居家花园。不光自己干,还叫来几个小兄弟拿铲子和蜡烛一起挖洞。挖地道可不是轻松的活儿,但最后终于挖通了。我们悄悄地穿过地道,来到篱笆另一边的花园,偷走了两篮子的西红柿。我把一篮子交给了妈妈,她高兴得咧嘴笑了。我们静静地等待着事态的发展,结果两个警察很快便找上门来,他们竟然也咧开了嘴笑。两人什么也没做,就是站在那里,时不时踮起脚尖,无聊地摇晃着。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犯事儿。我们把一篮子西红柿交了回去,西红柿事件顿时成为街坊邻里的笑谈。不管怎么说,我起码把另外那篮子藏得好好的,心里不由窃喜。
我也不知道童年的我究竟是性格古怪还是怎么的,但确实是一根筋。有次父母把我送到一所类似华德福学校的地方接受教育,学习充分表达自己。我记得当时学校里有一个滑板,一个讨厌的小女孩非要独霸。既然学校教育我们不加掩饰地表达自己,我就拎了把锤子在她的头上敲了敲。这下子可闹大了。虽然她最后没什么事,但我还是被迫辍学。
全家人就这样不停地搬迁着。提到童年的学校经历,我一般会想起离布里斯班130英里的利斯莫尔。可以说利斯莫尔是当时澳大利亚的反主流文化运动中心,后来又成为背包客的圣地,寻求非传统生活方式的人纷纷到那里定居。1973年,有“澳大利亚的伍德斯托克音乐节”之称的宝瓶节在宁宾一带召开,很多人在音乐节结束后便留了下来,成立了许多合作社。我父母开办了一家木偶剧场。那些年间,反对大企业欺压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着。地方乳业受到了巨头诺科的冲击,有“大灌木丛”昵称的澳大利亚雨林被大肆乱砍滥伐,土地上留下了一道永久的伤痕。我小区里的人都非常关心社会公益,我也在他们的影响下变得十分热心。我当时就读的学校坐落于谷尔曼加村。我很喜欢看到人,特别是男人能够挺身而出,坚持自己的立场,我的金老师便在这方面培养了我。我当时年纪还小,便已经觉得很多老师过于刻板拘谨,但金老师坚韧的精神让我敬佩。他精明强干,我和他在一起觉得很安全。我觉得自己的个性虽大多来自于所谓的天生气质,但后天的经验也起了重要的塑造作用,这位好老师在我心目中就是精明强干男性的楷模。尽管如此,学校在我眼中还是无聊到死。我不是说自己有多么聪明,但我特别渴望能够学到东西,可是课程进度实在是太慢了。我记得曾经向神祈祷,求他能加快速度。我说道:“我不相信世界上有神,但如果真有,我愿意用两根小指来换使学校进度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