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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第四章

  他不喜欢被人打断。但是打断他的是他妻子,他似乎还能够容忍。过了一小会儿,他粗鲁地说:“中欧才没有什么‘永久的艺术’呢。”
  
   菲尼喜欢这种争执。他解开自己泡泡纱外衣的扣子,仿佛为了这讨论,他需要更多的身体自由。帕奇-威瑟斯太太的目光恰好落在他的腰带上。她用犹犹豫豫的声 音说:“这不是……我们的……”她丈夫的目光跟着看了过来。我吓坏了。这天早上匆忙之中,菲尼并非心血来潮地用一条领带代替了皮带。但是他手边的第一条领 带竟是德文学校的领带。
  
  这一回他可逃不过去了。我可以感觉到,我自己对这一状况出乎意料地兴奋。帕奇-威瑟斯先生的脸变得通 红, 他太太的脑袋垂了下去,仿佛上了断头台。就连菲尼的脸色似乎都有点变了,除非那是因他粉衬衣映衬而致的。但是他表情镇定,用他那洪亮的声音说:“我系它, 您看,是因为它和我的衬衣颜色相配,成了一体——我这么做并没有什么双关的寓意,我觉得这并不特别好笑,特别是在这彬彬有礼的场合,您说呢?——它与咱们 刚才谈论的话也完全一致,轰炸中欧,因为细论起来,学校是与战争中发生的一切都息息相关的。战争是同一场战争,世界是同一个世界,我认为德文也应该置身其 中。我不知道您是否认同我对此的态度。”


  
  帕奇-威瑟斯先生脸上的表情在继续改变,脸色也在继续改变,现在定格成了惊讶。“我这 辈 子从没听到过如此不符合逻辑的道理!”不过,他的声音并不是特别愤慨,“在本校一百六十年的历史中,这大概算得上是最为奇怪的颂词了。”他心中的某个不为 所知的角落似乎感受到了愉悦或有趣。就连这样的险境,菲尼亚斯也要逃过去了。
  
  他的眼睛睁得更大,闪着具有魔力的光,他的声音更 为 强制性地说道:“不过我必须承认,今天早上我系它的时候,并没想到这些。”提供完这个有趣的补充信息后,他惬意地微微一笑。帕奇-威瑟斯先生对这话真的是 无言以对,于是菲尼补充道:“我很高兴我拿一件东西当腰带系了!我当然不愿意在校长家的茶会上把裤子掉下来,造成尴尬。当然了,校长不在家。但是在您和帕 奇-威瑟斯太太面前一样会造成尴尬。”他礼貌地朝她颔首微笑。
  
  帕奇-威瑟斯先生的大笑使我们全都大吃一惊,包括他自己。对他的 面 孔,对这个面孔的阴晴我们常常加以分类,现在产生了一个新色调。菲尼亚斯非常高兴;乖戾而严厉的帕奇-威瑟斯先生破天荒地发出了由衷的大笑。他成功了!他 不由得露出了一个男人志得意满后魅力十足而又毫无内涵的笑容。


  
  他事事都能全身而退,我突然感到失望。这是因为我只想看到某种更为激动的场面;准是这样。
  
   我们俩离开了茶会,感觉良好。我一路上与菲尼一起开怀大笑,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是天下无双的,任何事情都能够绝处逢生。这并不是因为他是什么阴谋家; 这一点我可以肯定。他事事都能绝处逢生,是因为他是那种了不起的人。事实上,这样一个人选择我做他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荣幸。
  
   菲 尼从不放下没有做好的事情,哪怕这件事情已经做得足够好,只要还不是尽善尽美,他就不会放下。“咱们到河边跳水去,”当我们走出阳光门廊时,他轻声说。我 们一路行走,他用靠在我身上、改变我方向的办法来强迫着我,就像一辆警车在把我挤到路边似的,指引着我不情愿地朝体育馆和河边走去。“咱们必须把这个茶会 从头脑中赶走,”他说,“还有那些谈话!”
  
  “是的,那当然很无聊。是谁在侃侃而谈啊?”
  
  菲尼凝神思索。“帕奇-威瑟斯先生真够夸夸其谈的,还有他老婆,还有……”
  
  “是的,还有?”
  
  他故作震惊地看着我,“你不会是说我说话太多了吧?”
  
  看着他那张口结舌的惊异样子,我饶有兴致地反唇相讥:“你?说话太多?你怎么会指责我这么说你!”正如我前面说过的,那是我的讥讽之夏。只是过了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讥讽是弱者的抗议。
  
   我们在阳光明媚的下午一路前往河边。“我并不真的相信我们轰炸了中欧,你呢?”菲尼思绪重重地说。我们途经的那些宿舍非常庞大,在一层层厚厚的藤萝后面 面目难辨,这些藤萝的叶子又大又老,你会觉得它们一年四季都长在这里,真可谓永久的新罕布什尔空中花园。在楼与楼之间,榆树在那么高的地方弯曲着,你不再 记得它们的高度,直到你的目光望到那熟悉的树干以上的部位,看到那最矮部分的叶伞,领悟到它们耸立云端的高傲感,树枝,树枝,还是树枝,一个树枝的世界, 有着无穷无尽的树叶,这时你才会想起它们有多高。它们似乎也是永久的,永不变化的,一个高空中不被碰到、无法够到的世界,就像是大教堂那装饰性的塔尖,高 得无法享用,高得派不上用场,伟大,遥远,一无用处。“是的,我也不相信。”我答道。
  
  远处,我们的前方,有四个男孩子在朝网球 场 走去,在那没有尽头的绿色运动场上,他们看上去就像是白色的旗子。他们的右边,体育馆在灰墙后面沉思,那又高又宽、上方呈椭圆形的窗户,反射着阳光。越过 体育馆,运动场开始变成树林,我们德文学校的树林,在我的想象中,这个树林就是北方大森林的开始。我思索着,从德文树林起,树木形成一个逐渐丝毫不间断的 走廊,远远地通往北方。谁都看不到它另一端的尽头,一直通到加拿大那遥远而荒蛮的最顶端。我们似乎是在这最后、最大的荒野那被开发了的边缘上游戏。我从没 证实是否真是这样,也许是的。


  
  对于身处此地的我们来说,轰炸中欧完全是不真实的,这并不是因为我们无法想象它——一千多张报纸 照 片和新闻短片已经给了我们有关这一景象的相当准确的概念——而是因为德文这个地方对我们来说太美好了,我们无法接受那样的事情。我们在全然的自私中度过了 那个夏天,如今,我愿意这么说。1942年的夏天,世界上可以自私的人为数不多,我很高兴我们充分利用了那个夏天。
  
  “第一个说讨厌话的人屁股上要挨一脚。”当我们来到河边时,菲尼条件反射地说。
  
  “好吧。”
  
  “你仍然害怕从树上跳下来吗?”
  
  “这个问题有些讨厌,对吧?”
  
  “这个问题?不,当然不。这取决于你如何回答。”
  
  “害怕从树上跳下来?我觉得跳下来非常有趣。”
  
  我们在河里游了一会儿泳后,菲尼说:“你先从树上跳,好吗?”
  
  “好啊。”
  
  我开始僵硬地攀登木钉,因为有菲尼紧跟在我后面而稍稍感到一点踏实。“咱们将用一起跳水来增强伙伴关系,”他说,“咱们将组成一个自杀社,而入社的条件就是从这棵树上往下跳一回。”

  
  “自杀社,”我紧张地说,“暑期班自杀社。”
  
  “好!暑期班超级自杀社!这怎么样?”
  
  “很好,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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